赵阳[原创]

听雨眠

“喂！你快来看呀！这个肖童长得太像当年的赵阳了！”正倚在床头看电视连续剧《永不瞑目》的麦铃，向深夜还在书房电脑上研究“大智慧”K线走势的鲁九喊道。

    那个“喂”不合作，没有“快来看”，继续在书房研究那几条三色曲线。不过，“喂”应付道：“赵阳长得的确像电影明星。赵阳这人蛮有意思，有故事，有写头。你可以在博客中写写赵阳。”

    “那我写赵阳什么呢？从何写起？难道写赵阳长相酷似影视演员陆毅？”我故意这样问鲁九。

    鲁九不答。我知道鲁九是不好答，而不是答不上。

    赵阳，名符其实，不但外表长相阳光，性格为人也非常阳光。赵阳是我平生遇见的最透明的男孩子。但是，赵阳的境遇，也就是他的那些“隐私”，却让人难以启齿。

    曾有朋友看了我博客上的几篇人物故事后，诲人不倦的教我文学写作技巧，告诉我，某个人物应该如何如何来塑造，应该添加这样那样的细节作为人物性格的铺垫。很不好意思，我对那位朋友说，我的博客上没有文学塑造的人物，我的所有人物都是源自活生生的现实世界，我谢绝采纳生编硬造不曾发生过的“细节”的建议。我在现实中看到的人物就是如此矛盾，如此戏剧。我只是个蹩脚的故事记录员。那位很文学的朋友恨铁不成钢的指责我不是智者。

    朽木不可雕也。今天，恕我继续不智，将赵阳的故事，以及他的难言之瘾，一写了之。

（1）

    二十年前。十九岁的赵阳从银行学校毕业，分配到X市某家国有银行工作。赵阳是同时进银行工作的最出色的学生，成绩好，外表好。办公室主任看上赵阳，说这样的外貌英俊又性格随和的男孩子，当秘书给行长拎包太合适了；信贷科长也看上赵阳，说如此仪表堂堂又脾性包容的男孩子做信贷员是最佳人选，讨客户喜欢。赵阳究竟放在办公室还是分到信贷科，行长放权给人事科长决定。

    人事科长说：“赵阳来报到那天，我闻到一股臭味。我看这小伙子外表蛮干净的，不知臭味是出自什么地方。嗅了一会儿，发现臭味是从赵阳随身背的大挎包里发出来的。我让他把大挎包打开。我的老天！包里面乱七八糟塞着肉包子、茶叶蛋还有已分不清是什么的，都已经变质发臭了。赵阳说是他妈妈非让他放在包里的早点。我问他放了几天了，他说他已经记不清了。”

    看来对生活细节这样稀里糊涂的男孩子是不适合给行长拎包的。信贷科长鲁九捡了一个漏，如愿把赵阳要到信贷科工作。于是，比我低两届的校友赵阳，就成了我同科室的同事。

    赵阳在半年试用期内表现非常优秀。试用期后的一日上午，鲁九带赵阳去跑客户，是一家较大的制鞋企业。下午，鲁九只身一人神色紧张的回银行后，直奔人事科，然后又与人事科长一起到行长室。一会儿，人事科长和鲁九出了行长室，坐上北京吉普车急速走了。

    估计一定出事了。大家议论纷纷，但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信贷科一位好事者打电话去那家制鞋企业打探消息。打完电话，这位好事者长叹一声：“丢——脸——呐！”

    “究竟出了什么事？”大家嗖地聚集到好事者身边，急不可待的问。

    “唉！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真看不出来！真想不到！赵阳在制鞋厂闯下祸水啦！”好事者痛心疾首的欲说还休状。

    “我的大姐呀！您快说呀！赵阳究竟出了什么事了。您说了，我请客！请您吃冰激凌！”急性子麦铃央求道。

    好事者用世界末日的眼神瞟了麦铃一下，说：“你还请客！我都想吐！我都想呕！赵阳在制鞋厂的厕所里偷看女工解小便，被女工发现后追打，结果赵阳被追打得掉进厕所粪坑。现在赵阳已从粪坑里捞起来，还押在人家制鞋厂保卫科！”

    啊？！

听雨眠

（2）
“我的检讨书。作为无产阶段的后代，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我，一时糊涂犯下了错误，我要作深刻的检讨。由于我平时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不够，被腐朽的资产阶段思想侵蚀，做了一个共青团员不该做的事，对不起多年培养我的共青团组织。今后我一定要改正错误，加强政治学习，提高思想修养。恳请组织给我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检讨人赵阳。”

    现在想来，资产阶级也蛮倒霉的，当年无产阶级贫穷，说是被他们剥削的，无产阶段要革他们的命无可厚非；命被革后了，解决了温饱问题的无产阶段后代的眼睛想去看人家不愿意给看的东东，又赖上资产阶级说是被他们教唆的。

    团员大会上，赵阳低声下气的念完检讨书后，另一个无产阶段后代吴生跳出来，貌似正气的说：“赵阳的检讨不深刻，要重作检讨。他没有交待清楚他所犯的是什么错误。”

    赵阳再一次拿起稿子，头低到脑前，原本180CM的高个子似乎矮了一截，用可怜巴巴的声音喃喃的念道：“我一时糊涂、糊涂，犯下了错误，对、对不起组织……”

    吴生咄咄逼人：“赵阳你还是没有交待清楚，你究竟犯的是什么错误。你不肯交待错误事情的经过，说明你的认识还是不到位。你一定是交待清楚，否则你的检讨我们通不过。”

    麦铃忍无可忍，拍案而起。

    赵阳应声震惊，抬眼看了一下校友麦铃，眼神无助。

    麦铃向其对面站着的赵阳说：“我拍笔记本，不是对你。你坐下吧，你都站了老半天了，这检讨还有完没完了！”

    麦铃回头对坐在身边的吴生说：“假如你想听赵阳讲细节过你的瘾的话，我退场。我建议我们女同胞都退场。你们男同胞之间去相互切磋吧！”

    僵局。

    有人去找分管青年工作的副行长。

    副行长到场后，什么都不问，开口就说：“希望赵阳同志不要背包袱，改进错误。希望同志们要正确对待赵阳，不要歧视犯过错误的同志。大家共同进步。散会！”

    散会后，赵阳默默的走到麦铃身边，感激的看了麦铃一眼，想开口说什么，但一哽咽什么都说不出口，眼圈红红的，继续低头。麦铃仰脸对赵阳说：“你什么也别说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行长都说了，让你不要背包袱，没有人会歧视你的，只要你正视你自己。记住，进进出出不要低头了！”

    在此离题一下。多年后，麦铃从事人力资源管理工作，有机会接触员工的人事档案。四年前麦铃现在所在的公司国企改制，许多老员工内退或自谋职业，时任劳资科长的麦铃为了精确的给这些员工计算生活补助费和经济补偿金，需要认真核实他们的人事档案中的相关信息时，麦铃才意外的发现，那些前辈中，在他们荷尔蒙分泌最旺盛最活跃的年龄，“犯”过这样那样的“资产阶级”生活作风错误的不只是个别的一、二位。他们的人事档案里把那些所谓的生活作风错误情节记录得相当仔细，有的简直像黄色小说。麦铃想不通，在人事档案中将那些内容记载的那么详实入微，目的是什么？除了给麦铃等没有完全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有机会“偷窥”一把之外，还能起到其它什么作用？

    跑题后归位。

    在赵阳检讨会后的不久，麦铃离开银行去上大学了。

    麦铃在大学学的是保险专业。大学毕业后，麦铃分配到X市保险公司工作。

    一个偶然，麦铃看到赵阳与叶丽娜在一起，看上去似乎很亲热。叶丽娜是麦铃最要好的女同学的邻居。记得麦铃上大学前，叶丽娜就结婚了。麦铃担心还是单身的赵阳一不小心又被资产阶级腐蚀了，在比他年龄大的已婚女子叶丽娜怀里栽跟斗，犯下第二茬错误。不行！别人的事我可以不管，赵阳不但是我的学弟，而且是鲁九的徒弟，我不能袖手旁观，听之任之。麦铃快步上前横切在赵阳与叶丽娜之间，对吃惊的他俩说：“你们俩怎么认识的？赵阳！叶丽娜！”

    “麦铃！你回来了！”赵阳余惊未定。

    “麦铃！真没想到你还会回X市，以为你大学毕业回杭州了。” 叶丽娜一脸意外。

    “还是说说你们俩怎么会认识的吧！”麦铃严肃的问他们。

    叶丽娜难堪的看看比她脸更红的赵阳后，对我说：“麦铃，我已经离婚了。现在正在与你的师弟赵阳谈朋友。”

    “哦，不好意思！打扰了！好，祝福你们俩！再见！”这下轮到麦铃闹了个面如关公。

[ 本帖最后由 听雨眠 于 2007-3-28 20:11 编辑 ]

听雨眠

（3）
    叶丽娜是麦铃见过的，准确的说，是麦铃听说过的，最大大咧咧的女子之一。

    叶丽娜是麦铃中学同桌的邻居。麦铃初次见到叶丽娜时，惊讶于她的美丽。麦铃对同学说：“她长得有点像山口百惠。”同学悄悄的告诉麦铃，这个叶丽娜太不拘小节了，夏天洗澡后，一丝不挂的在自己家里走来晃去，叶丽娜家住三楼，纱窗朝自己家的一面有花，朝窗外的一面无花，晚上她自己看不到窗外，以为窗外对面楼房的人也看不到她赤身裸体。

    “那你去提醒她呀！”麦铃说。

    “我外婆说她可能是故意的。”同学答。

    “不会吧？她有病吗？”麦铃诧异。

    同学告诉麦铃，叶丽娜家对面楼房四楼的一位胖嫂为此大张旗鼓的上门打到叶丽娜家去，胖嫂控诉说自从叶丽娜住进此处以来，她上中学的儿子，拿着一个土制望远镜，失魂落魄的天天蛰伏在自家窗台等候叶美人出浴，以一睹无限春天，导致她儿子学习成绩骤然下降至冰点。胖嫂恼怒的向叶美人要个说法。

   “呯！”

    还没等胖嫂嚷嚷个完，叶美人就把她家的门重重关上。那扇包着铁皮的门差一点没把胖嫂撞个鼻青脸肿。

   

    “真没想到赵阳会与叶丽娜谈恋爱。”麦铃对鲁九说。

    “我见过叶丽娜，漂亮，能干，与赵阳还算般配。”鲁九说。

    “般配？你知道叶丽娜结过婚吗？你知道叶丽娜至少比赵阳大四岁吗？”麦铃说。

    “这些我们都知道。我们还见过叶丽娜三岁的女儿，叫妞妞，很漂亮，长得非常像赵阳，我看他们三口本来就应该是一家人。”鲁副行长的司机插话。

    “你也真是！无凭无据的事不要传播！”鲁副行长批评他的司机。

   

    叶丽娜的能干与贤惠，在赵阳的婚后得到了印证。结婚后的赵阳，日日精神饱满，衣冠楚楚，皮鞋锃亮，头发整洁，甚至还有外国香水味。

    “哥儿们，求你了，我对香水过敏，你能不能少抹一点？”一同事央求赵阳。

    “今晚你到我家去吃饭吧，你叫上几个单身汉，再次尝尝你嫂子的厨艺。今天是我家妞妞四岁生日。顺便你去求你嫂子，求她别给我喷香水，是她天天早上不把我收拾得这个样子不让我出门。”赵阳像老外一样耸耸肩。春风得意。

   

    据说叶丽娜原与她前夫在同一个物资公司工作。她前夫是采购员，长年累月不着家。叶丽娜与她前夫离婚后就辞职了。在一位人称“温州老板”的商人的资助下，叶丽娜在闹市区租了个小店铺，专营港式精品时装。很多人见过那位小有名气的温州老板，鲁九的司机也见过。但麦铃和鲁九都没有见到过那位温州老板。

    在法律上妞妞是叶丽娜与她前夫的婚生女，赵阳属初婚无孩。按计划生育有关规定，叶丽娜与赵阳还可以生育一胎。

    赵阳与叶丽娜的婚生儿子昵称“大熊猫”。大熊猫出生时，曾是X市一大新闻，因为大熊猫有10斤重！据说这是建国以后，在X市妇保医院的历史上，第一例自然分勉的体重超过9斤以上的婴儿。

[ 本帖最后由 听雨眠 于 2007-3-28 20:12 编辑 ]

听雨眠

（4）
赵阳与叶丽娜的婚生子大熊猫在X市出生时，麦铃正好回杭州娘家待产。麦铃的产假也是在杭州休的。所以，麦铃一直没有机会拿7斤半重的大头儿子，与10斤重的大熊猫比试一下谁的脑袋更大。直到现在，麦铃还是没有见过大熊猫。

人问：“你见过比陈佩斯与南霸天陈强这对父子俩长得更相像的吗？”

麦铃得意的反问：“你是不是想比喻说我家大头儿子与鲁九长得太相像了？”

人接着问：“那你说，你见过比你家大头儿子与鲁九长得更相像的吗？”

麦铃答：“那就是陈佩斯与陈强了吧。相比葛优与葛存壮父子俩，还是陈佩斯与陈强的长相更酷似。”

人说：“告诉你吧，还有比陈佩斯与陈强、你家大头儿子与鲁九，长得更相像的！那就是那个大熊猫与温州老板！”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那个问和说的“人”，还不仅仅只是鲁九的司机一个人！

这真是个“仇者快，亲者痛”的问题！

所谓“仇者快”，倒不明显。至少麦铃不知道谁与赵阳结过仇。那些“快乐”的传播此问题的闲人们，并没有把赵阳当仇人。也许只有叶丽娜的前夫的心理会平衡一点：“我的女儿像你，你的儿子像他。是不是报应？”

所谓“亲者痛”，那便是对赵阳的母亲的考验了。赵家妈妈好不容易抱上大胖孙子，出门，邻居们纷纷围拢来看10斤儿，看就看呗，还多嘴：“啧啧！大熊猫的鼻子长得多好呀！大蒜头鼻子，主财富呀！大熊猫将来肯定大富大贵！你说，这大蒜头鼻子像谁呀？是像他爸还是像他妈？”

有眼有珠的都看得出，赵阳和叶丽娜都长着漂亮的柳叶鼻，与那个大蒜头鼻子的形状相差老鼻子去了。

赵家妈妈终于忍无可忍，趁赵阳出差不在家，把妞妞支到邻居去玩，严肃的与媳妇“摊牌”。叶丽娜强硬地不屈服于婆婆的“欲加之罪”。赵家妈妈流泪满面的走了。妞妞嘤嘤抽泣，大熊猫哇哇大哭，叶丽娜站在自家窗台前，沉着脸，冷眼目送走赵家妈妈。

“那么，赵阳出差回来后，有什么反应？”问。

“赵阳出差回来后，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答。

赵阳与叶丽娜之间居然平静得与许许多多无故事的家庭一样。人们也平静的接受了他们的“平静”。

夏季到了。随着夏风微微，吹皱了赵阳与叶丽娜家的窗帘，赵阳与叶丽娜家开始频繁的调换保姆。听说，都是保姆主动提出辞职。保姆辞职的理由即不是薪水问题，也不是大熊猫太重带不动，更不是东家太难侍候，而是受不了女东家叶丽娜一回家冲澡后一丝不挂的在家里走来晃去。

赵阳与叶丽娜至今仍平安的维持着他们的四口之家。

两周前，麦铃才得知赵阳当银行行长至今已有两个多年头了。在决定把赵阳交流到那个经济强县市当行政县市支行行长时，上级还有些担心赵阳的性格太温和会不会打不开局面。鲁九说，赵阳真争气，这两年的工作业绩相当不错，超乎期望的好。

麦铃对鲁九说：国内银行业产品同质价格趋同，竞争白日化，银行的高管人员，基本上是靠其霸气来征服同行，从而争得客户；但是，赵阳是个例外，赵阳是靠其宽厚赢得客户，从而征服同行。

鲁九对麦铃说：分析得似乎有点道理，不亏为组织人事工作者。

[ 本帖最后由 听雨眠 于 2007-3-28 20:12 编辑 ]

白条鱼

好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