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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5月,父亲20岁,当时正在浙江省某重点中学读高三(父亲读的这所中学,是一所百年名校,鲁迅先生曾在这所中学任过监学)。当时,父亲和他的同学们已经通过高中毕业会考,高中毕业了,像当下高三学生一样,正在学校的统一组织下紧张复习迎接1966年的高考。父亲当时的志愿是清华、哈工大、上海交大。但是,没想到那场史无前例的革命爆发。当时,国务院通知说1966年高考推迟半年,没想到一推迟就是十年。其实,父亲是不情愿读高中的。当年,父亲家中困难,全家6口人就靠我爷爷的退休工资生活。1963年父亲在同一所中学的初中毕业想报考中专或是技校,早点工作养家。而且,当时中专或是技校是国家培养,不要学费而且还发生活费,可以减轻家庭负担。但是,父亲学习成绩出色,学校组织的数理化竞赛总是榜上有名,又是工人家庭出身,属于又红又专的革命事业接班人。于是,学校老新四军出身的校长亲自到父亲家家访,劝说我爷爷奶奶同意父亲报考母校的高中,说要把我父亲培养考大学,培养工人阶级自己的红色工程师。最后,爷爷奶奶勉强同意,但条件是学校帮父亲申请助学金,一月5元,当做学费和其他杂费。就这样父亲“被迫”上了高中。但是,没想到那场史无前例的革命爆发了,一切成空。 1977年十月,父亲从报纸上得知国家恢复高考了,真是欣喜万分,当即决定报名参加高考。但是,当时我父亲已经和母亲结婚了,报名参加高考这么大的事是要和母亲商量的。父亲和母亲提这事,母亲一开始是不愿意的,并不是怕我父亲考不上大学,原因是:一、如果我父亲考上了,生小孩的事情要耽误,因为我母亲年纪也大了,而且根据当时的政策在校大学生是不能结婚、生孩子的(1977级、1978级这两届大学生因为历史原因,是否结婚是不做要求的,但是已婚的原则上也不能生育)。二、我父亲当时已经是一名铁路工人了,如果去读大学,根据当时的政策是可以带工资的。但是,加薪、提拔、分房子这类事肯定是轮不上了。三、考上大学,父亲就要住校,那家里的事情就照顾不到,就要母亲承担大部分家务了。听了母亲的顾虑后,父亲劝说到:“考大学是我的梦想。之前高考招生取消了,没办法考试。现在,国家恢复高考了,我一定要参加高考,不然我心有不甘。而且,今后我们的社会一定是一个尊重知识的社会,我们的国家一定是一个崇尚科学的国家。你放心,家里的事到时我会挤时间来照顾的,不会让你太辛苦”。经过父亲的反复劝说,我母亲终于同意我父亲考大学。我父亲蛮以为这以后是顺顺利利了,自己只要安心复习备考就是了,没想到在报名上横生波折。原来,根据当时的高考报名政策,像我父亲这样的机关、企事业单位职工,要先向单位报名,然后单位汇总后再向所在地区的高招办报送报名资料。但是,由于父亲生性耿直,不会溜须拍马,对当时单位在生产上不顾客观规律,瞎指挥提过意见,单位的个别头头心生报复,假意答应给报名但实际没给报名。父亲左等右等不见准考证,心里火急火燎,这时有一好友告知单位根本没有给他报名。父亲收到消息后情急之下找到原先就读的高中,找到原先的班主任,讲了情况。父亲的班主任当时说,一定要让你参加考试,你们这一批已经耽误十年了,不能再耽误了,有了高考成绩什么都好说。最后,由学校出面出具证明帮我父亲报上名。 父亲一波三折,有惊无险的参加了高考,志愿是浙江大学。几十年后,我问父亲,你不怕考不上吗?父亲说不怕,比起那些正经数理化都没怎么学过的特殊年代的初、高中生,我一个正儿八经的省重点中学的老高三,怕什么。我又问,你怎么没有按照你年轻时的志愿报考清华、上海交大、哈工大?父亲说当时为了照顾家里,照顾我母亲,不考杭州市以外的大学。高考成绩公布,父亲如愿被浙大录取。但是,学校调档时,原单位头头却压着不给调档。于是,我父亲拿着高考成绩单、准考证和志愿表找到浙大招生办,招生办的老师看了后,就说开学那天你直接来报名,档案的事我们学校负责协调,你们这一届是十年来第一次通过正规、严肃的高校招生考试选拔的学生,我们学校要对你们负责。 1978年2月份,父亲和母亲暂别,去大学报到,成为浙江大学1977级的一名新生,那时父亲31岁。而我也因为高考晚到这个世界2年。入学后,父亲和他的同学们都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学习都很刻苦。当年父亲同学之间年龄差距很大,年纪大的像我父亲,年过而立,已经成家。年轻的只有15、6岁,稚气未脱。父亲说,这些小孩由于那个特殊年代,数理化底子差,大学的时候,老师讲的课听不懂,老师布置的一些题目不会做,就哭哭啼啼的找我父亲这些大哥哥请教,我父亲就耐心的讲解给他们听。几十年后,我父亲五味杂陈的说,要不是那个特殊年代,我怎么会和这些娃娃成为同一级的同学。还有一些女同学,当时还在哺乳期,一边给宝宝喂奶一边坚持学习。学校知道后,给有类似情况的女学生特批了哺乳假,让她们可以安心的给宝宝喂奶。而我父亲,隔三差五,就要从位于城西的学校骑着二八的自行车赶回位于城南的家里照顾家里。然后,晚上再赶着学校关门前赶回学校。我母亲怀上我之后,那周一到周六几乎天天如此。 就这样一边学习,一边照顾家里,父亲度过了四年大学时光。1982年,父亲快35岁了,面临大学毕业。经过再三选择,我父亲选择了一家答应他半年内就能分给他一套一居室房子的机械工厂(我父亲和母亲结婚后一直没有自己的房子)。若干年后,父亲单位分来一个女硕士,闲聊时对其导师很倾佩。父亲一听,正是自己同学,于是随口一说×××也成了硕导了。女硕士惊讶不已,忙问你认识?父亲淡淡一笑,是同学。几天以后,那位硕导同学来电问候,父亲开口一句话:“现在遇到难题不会再哭了吧。”父亲的直爽可见一斑。 1987年,我上小学一年级,我父亲是当时全校学生家长中屈指可数的拥有全日制大学本科学历的。我至今都记得,我的班主任看到我父亲填写的《学生基本情况表》的样子。她惊讶的对我说:“你爸爸是浙江大学毕业的啊!”我大声的回答:“是啊!”我第一次为我的父亲而骄傲! 父亲曾经满怀感慨的说过:“个人的命运总是和国家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任何人都不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