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眠

（上）

晓雪是我的徒妹，比我晚两年进银行工作，从银行学校毕业进银行时，晓雪不满二十岁。

晓雪虽个子不足一米六，但长得珠润玉圆，皮肤白嫩细腻，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上，乌黑的月牙眉，晶亮的大眼睛，调皮的翘圆鼻，不点自艳的红唇，非常甜美。再加入性格活泼开朗，晓雪走到哪儿都会成为焦点，很讨男性的喜欢。但女性们似乎因晓雪太抢人“风头”而有点嫉妒她。比如，有客户来办业务问哪个是晓雪，女同事们会说：“倒数第二个办公室里的那个皮肤白的要死的女的就是！”而男同事会说：“倒数第二个办公室里那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女孩就是晓雪。”倒数第二个办公室只有我和晓雪两个女子。（其实我的皮肤并不算黑，但比起晓雪来，还是差别很大的。）

老贺是鲁九的银行入门师傅。老贺是五零后生人。老贺是家中的老大，只有初中学历，初中毕业后就去支农。恢复高考那年，老贺的一双龙凤胎弟妹分别考上了北大和科大，曾是T市一段佳话。老贺的父亲是银行会计，母亲是家庭妇女。就在老贺的弟妹俩考上大学的前一年，老贺顶替病退的父亲进银行工作。
老贺长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有点驼背，嘴大唇厚，笑起来像河马，从外表看上去，根本不像个银行职员，更像个轮船码头上的装卸搬运工。

不过我们银行里那些年轻女孩子们还是蛮喜欢老贺的，将他视为大哥哥。一则是因为老贺心细内秀，很会照顾人，总是吃苦在先，乐于助人，是个待人体贴温柔的男人；二则是因为老贺多才多艺，别看他只有初中学历，他读的书可多了，他还有一手好书法，还会拉二胡，他的二胡独奏《草原英雄小姐妹》是银行文艺晚会的保留节目；三是因为老贺在篮球场上很性感，他是银鹰篮球队的主力中锋，经常像坦克一样横扫敌手，几乎所向披靡。

老贺比晓雪大八、九岁。

在晓雪还没有进银行前，银行里有个大龄女子对老贺很有意。大龄女子是银行一位离休干部的女儿，她在T市小有名气，人们当面叫她“小关牧村”，她的女中音在T市一等一。但在背后都叫她“追上懊”，她身材高佻苗条轻盈，在街上款款而行时，从其背后看，气质优雅非凡，有多少不明真相的男子着迷于她的背影而情不自禁的去追看她，然而，当追上她后一回头，无人不“懊悔”“懊恼”至极——这是一张其瘦无比、其长无比的马脸，鼻子比马长，眼睛比马小，嘴巴与马一般突，用“去年一滴相思泪，今日方流到嘴边”来形容的这张脸，无过之而有所不及，真是“追上懊”呀！

“追上懊”很清高，很文青，喜欢写诗作画，经常拿自己题上小诗的水粉静物画习作请老贺欣赏，但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银行里有很多老同志都想搓合“追上懊”和老贺，工会发电影票时，次次都有意发给他俩的电影票是连座号的。可是老贺一直在这方面反应很“迟钝”，一副若无其事混沌不觉的样子。

自从晓雪分配进银行做了我的徒妹与我同一办公室后，我们办公室天天春光明媚，殷勤的男生们络绎不绝，我为此也很借了一把“春光”，着实分享到了男孩子带给小雪的芒果干、葡萄干、话梅干、肉牛干，每天能让我省下一半伙食费和全部零食费。

几乎全银行的单身小伙子（包括已经有女朋友但尚未举行过婚礼的），都在上班时间，有事没事的光顾过我们的办公室，唯独老贺除外。此时，老贺与鲁九，都被组织上列入后备干部进行重点培养。
晓雪进银行工作不到半年，就有人发现，某晚某夜，老贺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转悠，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老贺的自行车三角架的横樑上竟然坐着甜美可爱的晓雪！

听雨眠

鲁九和我分别去向老贺、晓雪求证他俩的“恋情”传闻。

老贺对鲁九说，他们一家，包括他爷爷、爹妈和弟妹，都十分喜欢晓雪。他已经把晓雪带回他家去过了。但他还没有去见过小雪的家人。

晓雪是独生女儿，晓雪的父母亲分别是一家大医院的主任医生和护士长，都是大忙人，经常不回家，各自在医院值夜班。后来晓雪才透露给我，她父母亲之间有感情危机，虽然夫妻俩表面上不吵不闹的，但基本是分开着过的，很少一起回来同吃同宿。

“晓雪，你和老贺恋爱了？”我问晓雪。

晓雪白皙的脸庞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问我：“是不是老贺长相太老？太难看？学历太低？我们俩太不般配？”

“能说说你们俩是怎么好上的吗？”我绕开晓雪的原问题。

晓雪告诉我说，她因参加自修大学本科考试，有天下班后，在办公室里复习，忘记了时间，银行夜间清场时才回家，回去时恰巧遇到正在加班也遭“清场”的老贺，于是老贺陪她回家。途中，她与老贺聊起，她家里的录音机坏了。老贺就说他来试试修修看。第二天是星期日，老贺就带着工具到她家修录音机。

老贺在她家修录音机时，她听到有人敲门。她打开家门，迎面看到两把锃亮的菜刀，又是一双哑巴来强卖菜刀。她赶紧掩房门，但已经来不及了，其中一个哑巴的脚已经伸进门缝不让她关门。晓雪一边拚力相抵，一边喊老贺来帮助推关门。

正在修录音机的老贺抬头起身平静的对晓雪说，你把门打开吧。

晓雪忐忑的把门开大。老贺双臂抱胸，叉开双腿，铁塔般的正对着房门稳稳地站着。两个小个子哑巴显然对此户家中有如此威风的大汉在候着他俩而始料不及，立马垂下菜刀低头哈腰的告退了。

“老贺让我太有安全感了！从小到大，我父母都忙于工作，我经常独自一人在家，无依无靠的，很没有安全感。小时候，每当遇到打雷闪电，我抱着枕头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时，就想，要是能有个大哥哥来保护我该多好呀！”晓雪说。

“可是，麦铃，我昨天向我爸妈汇报了老贺，他俩都不太同意，说老贺学历太低。没想到，他们俩在这件事上，空前的团结一致，他们说，他们俩将一起去找老贺和他的家人谈谈。我不知道会谈出什么结果来。”晓雪对我说这些时，脸上并无愁容，像一个入不了戏的单纯快乐本色的没有“演技”的小女孩。

估计除了我和鲁九，大家都不知道晓雪的父母去找过老贺及他的父母后，掐断了老贺与晓雪的恋情。人们只传说着：水性杨花的晓雪“玩”了老贺一把，老贺失恋了。

老贺坐在离他家不远的大池塘边的柳树下，通宵达旦地拉着二胡《二泉映月》，忧伤的旋律如泣如诉。

夜深人静，清凉的月光下，走来了一个身着乳白色连衣裙、身材苗条、长波浪披肩发的女子，静静的杵立在忘我演奏《二泉映月》的老贺身旁。此女子就是“追上懊”。

此境此景，远远望去，绝美！美得惹人想哭。

那年的深秋，老贺终于要与“追上懊”结婚了。

老贺要与“追上懊”结婚的消息，我最早还是从晓雪这里听闻到的。

“麦铃，你爸爸是书画家，你对文房四宝总有所精通吧？老贺要结婚了，我想来想去，他爱好书法，还是送他一套贵重一点的文房四宝吧，你帮我参谋参谋。”晓雪开心的对我说。

晓雪似乎是个不会失恋不懂失恋的人。在老贺之后，一个又一个的男孩子，走马灯似的，为她失恋、喝闷酒、抽闷烟、叹息流泪、萎靡不振，假如这些男生也会乐器的话，恐怕T市的市民们夜夜都能到池塘边享受小型器乐协奏会了，要组织个男子十二乐坊估计人手不成问题。而晓雪却一直无风无雨般的，像仿真绢花似的，艳丽丽的四季开不败。

鲁九风调雨顺的进入了领导班子。根据行业干部亲属回避的政策，我只得调离银行。离开银行前，晓雪神情黯然的对我说：“麦铃，你调走了，我再在这里也没意思了。我想嫁人了。但我不想在T市嫁人。T市太小了，一点破事就满城风雨。我一定要嫁的远远的。”

我突然发现晓雪终于“长大”了，成熟了。此时，晓雪已经二十六岁，还没有“固定”男朋友。

老贺因学历原因，升到办公室主任后，一直没有再晋升进入领导班子。老贺的妻子“追上懊”为老贺生下儿子后，就调到一个新开业的商业银行工作（比我早调离）。

就在我暂离T市，回娘家杭州养大头儿子的时候，鲁九告诉我，晓雪终于要出嫁了，嫁到南京去。晓雪出嫁到南京时，已经二十八周岁了。

听雨眠

如果我是在半年前写《晓雪与老贺》的故事，就没有这篇（下）了。我原也以为，晓雪与老贺的故事，早在十三年前，晓雪嫁到南京后，就已经结束了。

今年年初，我在上班，突然接到一个手机，是我前前个单位的一个男同事（现已晋升到杭州某家省级金融公司副总）打来的：“麦铃，有个女士要找你，你听听是谁。”

接着，我的手机里传来一个久违的很好听很甜美很软糯的女声：“你还能听出我是谁吗？”

“呀！晓雪！你是来出差的吗？十多年没有你的音讯了，太难得了。你什么时候来杭州的？呆几天？”

“我调回浙江了。”

“是调到杭州吗？哪个单位？”

“我们见面再慢慢说吧。”晓雪柔柔的说。

那天回家后，我向鲁九汇报，晓雪调回浙江工作了，我已经约好明天去会她。

没想到鲁九听了，长长的叹息一声，说，晓雪回来的真不是时候。

“为什么这样说？”我纳闷。

鲁九才告诉我，不久前，他去T市出差，与老贺相遇饭局后，又单独两人去大排档叙旧。老贺那么好的酒量，那么稳重的人，却在大排档醉翻了。老贺向鲁九述说：他日子过的非常压抑，老婆瞧不起他，经常数落他没出息，挖苦他无能，说他的徒弟们、后辈们一个个出山了，他混来混去还是个小小的科级办公室主任。

“这个‘追上懊’太势利了！敢情她当年追老贺，是看上老贺是后备干部。现在老贺因学历和年龄关系老被‘后’着，没被用上，她就懊悔了。她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追上懊呀！鄙视她！”我说。

鲁九说，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外人是很难评判谁是谁非的。那晚老贺醉得不行，不肯回家，就把他架到宾馆标间，醉糊涂的老贺在昏睡中，多次哭喊着的晓雪的名字。

第二天，待老贺清醒了，鲁九对老贺讲，如果他平时在家里也这样睡梦中大喊晓雪，那就难怪他老婆对他有意见了。

老贺才向鲁九坦白说，是他当年有亏于晓雪，是他对不起晓雪，假如当年他能有足够的坚定，他是不会失去晓雪的。其实当年晓雪父母虽然不怎么喜欢他，但并没有绝情到非排斥他不可，倒是他的奶奶当时以绝食来表示坚决反对，他奶奶说小雪的生辰八字与他相克，会克走他的仕途前程与一生幸福，他才软弱的放弃了晓雪。

我听了，觉得好笑，说老贺的自我感觉也未免太好了吧。那肯定是他觉得让鲁九知道了“追上懊”现在看不起他，太没有面子了，所以才胡编出一个当年是他抛弃晓雪的幌子来挽回自己的面子。

我与晓雪重逢后，终于得知，老贺对鲁九说的，是事实。

晓雪说：“我也想调到杭州，但进杭州好的单位实在太难。我不想再回T市。所以，朋友帮忙，调到了离杭州和T市都相对较近的H市的一家银行工作。”

“你现在离婚单身的，你母亲去世了，你父亲一个人在T市，其实，你还是调回T市更好一些，那样，你们父女俩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我说。

晓雪垂下眼帘，依然长而浓密的眼睫毛微颤，但语气仍保持波澜不惊：“T市有个人，我不想再见到他，也不想再刺激他。”

“是老贺？”我问。

“是。麦铃，反正我现在是个离婚女人，有些话可以向你说了。老贺是我此生唯一的从我的额头起，一直亲吻遍我每一个脚趾头的男人，可他却会因为我父母说他学历太低，这个并非不可逾越的问题，就全然不顾我们之间的山盟海誓而退缩了。麦铃，你明白吗？当年我无论如何包裹自己，我都会感到自己在他面前仿佛穿着透明装，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可是，晓雪，当年你……，你可真是个好演员呀。”

“麦铃，当年我一个个的换男朋友，就是为了让他痛，我知道他会痛。后来我嫁到南京，是他帮的忙。现在，我又单身想回来了，也是他帮的忙，是他帮我打通各种关系铺好路，使我顺利调到H市的。不过，我离开T市嫁到南京后，至今我一直没有与他相见过，我不会再去见他的。我这几天之所以到杭州来逍遥，还不去H市银行报到，是因为我知道，他现在正在H市给我租房子和装修房子，他会把房子整修到他感到安全和舒适后，再把房门钥匙交给银行办公室主任，让办公室主任将钥匙转交给我的。当年我初到南京时，他也是这样做的。”

问世间情为何物！

zhenzhen

有时候一辈子太长，长得看不到故事的结尾。有时候又觉得太短，好的片段一闪即逝了，精彩只有一点点，又不能象看DVD，来回选段落重播。所以特别喜欢听浓缩的别人的精彩故事，这和看电影是一样的。如果这个故事是真实的，那就更好了。

zhenzhen

比好要糟糕很多，但比糟糕要好很多。她似乎也挺满足这样的一种关系。因为无论怎样一种不正常和健康的情感，却是只属于她一个人，而且可能是一辈子的坚持。似乎，这样也算不上很悲惨吧。

歪嘴和尚

叹！

落花

老贺是个好人！

漫卷云舒

每个人都该负责，对自己。
所以怎样都是人生，错也罢对也罢，总要往前走。